「失去自由对牠似乎都无所谓,这个高贵的躯体应有尽有,不仅带利爪,而且连自由好像也带在身边,自由似乎就藏在牠利齿的某个地方」。
长平先生的文大概又要被封锁,人们又将被无数的新闻浪潮所吞没,作为一个新闻学生,我无比地感到一种压抑的心情。
官僚主义和体制问题不言而喻,是目前国内最大的问题。正如今早我看的一个微博说说:人有缺陷,但是我们的体制要做的不适放大这个缺陷。
人的缺陷是什么呢?中国人的缺陷是什么呢?我身边的每一个同学都热切希望自己能考上公务员,可以成为编制的一员,可以在体制内存活,而且活的舒服。还有一些同学选择了考研,希望把这块敲门砖耗过去这两年青春,把这块敲门砖搞到手,换来未来未知的幸福。我对他们的选择没有恶意,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员,我爸不是李刚,甚至我家纯粹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,我老爸奋斗出来的成果,我在享用,仅此而已。但是,官僚化的存在,让我们这些经商的百姓总是无所适从。家里有点钱,又怎么样,赶不上物价,换不来幸福,能做的不过是满足人最基本的吃喝。
然而,吃饱喝足的人总要干点什么。理想,自由,民主,束缚,体制,官僚,改革……很多很多。
但是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吃饱喝足了,一心只想融入体制之内,好像法西斯专权中,不被接受的犹太人,一心改头换面,希望换来一身日耳曼的血液。
在电影《浪潮》中,对此有颇有深刻的解释。
鲁迅先生曾说过,要把沉睡的人唤醒。我却想起刘瑜女士的一句话:我们永远叫不醒那些假装睡着的人。
睡觉是死亡的另一种形式,为何不醒来?
我先后接到两个电话。一个来自行政人员,要求我拿护照去复印一下,说是出国报备的需要。我以为,这是针对报社所有职员的新政策。另一个来自行政总监,像往常一样友好,说是有事要找我谈谈。
坐下来之后,我被告知,经有关部门查实,我多次「私自出国」,违反报社规定,理当处罚。我这才知道,两个电话说的是一回事。查看护照,「私自出国」纯属子虚乌有,大家都有些惊讶,不知道有关部门的工作是如何搞的。又被告知,因我一直写批评文章,报社压力太大,极需「切割」。又建议说,能否「自我冷冻」,一两年不写文章,以保住职位,我拒绝。
对于「私自出国」的误会,我以为至少会得到一个道歉。可是没有,而是「那就交给集团处理吧」。
南方报业做「同样的事」不脸红
隔日执行总编等人约谈。我被告知,南方报业集团已找到「合法理由」,那就是查到和我签订的劳动合同快到期了,因为再也找不到「适合的工作岗位」,不再续聘。
我听完之后,说了三个意思:第一,我对你们找什么理由不感兴趣,因为法律、规章和合同,此时已成,或者说一直都是,「以法治人」的工具。对于此理,当若干地方官员以惩罚谣言为由,跨省追捕揭露其贪腐的网民时,南方报业的媒体,发表了多少报道和评论,获得了多少喝彩,赚得了多少利润?自己做起同样的事情来,怎么就不知道脸红呢?对此,我表示鄙视。第二,我在南方报业前后工作共计十年,三次被要求离职,但是我没有愧对自己的工作。从报社的利益角度看,我也为你们挣名挣利无数。不过,如往常一样,我愿意就我的工作,对诸位个人带来的麻烦表示道歉。第三,不要以为赶走了我,诸位就太平无事了。媒体的本分,就是要拓展言论空间。打压言论自由,受害者是所有媒体人。
这一天是2011年1月27日。年逾不惑的我,再一次失去工作,难免有些忧伤。不过,呆在这个地方,早已令我厌烦,离开也是一种解脱。我年轻时精力充沛,走过不少地方,干过很多工作。作为一个媒体人,我认为南方报业是一个最好的去处。但是,作为体制内的一分子,官僚机构及喉舌媒体所有的毛病,它也一样不缺。由于逆淘汰的体制效应,执着于新闻理想者,很难当上领导,当上领导也屡犯「错误」,失去决策中的话语权。这里与其他媒体最大的区别,是中下层编辑记者中,延续一种抗争的传统。他们冒被批评、处罚乃至被赶走的风险,一再地冲撞言论禁区,争取报道和评论的权利。
同情南方报业的人士说,这是他们的无奈之举。真正应该诅咒的,是中宣部某位姓蔡的副部长,他先后下令封杀我的文章,赶我离开报社。我在回答外国记者时说,我不希望冤枉蔡先生,但是假如有证据证明传言,我一定会起诉他,追讨我的工作权利和言论权利。为此,张思之大律师和浦志强律师已表示愿意助我诉讼。然而,这个体制运作的特点就是幕后操作,甚至幕后也不留痕,很难找到法律上的证据。同时,我也困惑于指挥者与行刑者的关系。也许这也只是蔡先生的「无奈之举」?
总是有人问,既然体制如此糟糕,你为什么不主动辞职?我的回答是,中国有这么多问题,很多人不是也没去国外吗?那些高喊「你这么不喜欢中国,就滚到美国去吧」的网民,好像不明白呆在这里是一种公民权利,甚至是一种想要建设好它的使命。当然也应该看到,很多想要改造体制而留在体制内的人,最终都不敌体制的搅拌,成为体制的一部分。
当天下午,我看见twitter和微博里,数以万计的人在讨论我的被解聘事件。我的新浪微博粉丝数量,一天之内增长万余人。有人发起了声援我的联署活动,截至此时已有2471人签名。还有人发起了为我捐赠五毛钱的「新五毛党」运动。这个活动颇有创意,我也乐意确认我的支付宝帐号。到此时为止已收到捐款8559.17元,单笔捐款中绝大多数是0.5元,也就是说有上万人参与活动。
新的博弈诞生了
我并不因此认为,我的读者就一定更多了。三天之后,新浪就受命遮罩了我的微博,并关闭了一些「频繁谈论长平事件」的微博,也不断有新的新闻让网民关注。但是,这显然是一种新的博弈。我意识到,成千上万的网民既是在声援我个人,也是在为自己的言论权利而呼喊。
这让我进一步反思体制的迷思。我以前说过,我并不刻意区分体制内和体制外,传统媒体和新媒体,重要的是个人的独立意识。我总是记得卡夫卡的小说《飢饿艺术家》的结尾,描述一只关在笼子里仍然活蹦乱跳的豹子,「失去自由对牠似乎都无所谓,这个高贵的躯体应有尽有,不仅带利爪,而且连自由好像也带在身边,自由似乎就藏在牠利齿的某个地方」。
我渴望做那样一只豹子。但事实上我是受体制教化多年的中国人,不仅受体制压迫,而且被体制绑架。我在说到自己的媒体履历时,通常会略去第一份工作。那是我参与创办的一个为小企业主服务的商情杂志,因为正当其时,需求旺盛,为老板赚了不少钱。我也会略去第二份工作,那是一家综合性的报纸,我从一个转包人那里再承包,出任常务副主编,组织了一帮朋友,准备干出一番事业来。因为没有拉到广告,两个月就玩完了。
那两份刊物对我的媒体认知和能力,有很重要的塑造作用。尤其是第二份报纸,我每周参与采写深度报道,而且在头版开设时评专栏。为什么我会略去它们呢?因为按照体制的规范,那两份都是「内部刊号」(彼时「内刊」可以公开发行),而且是承包经营,不够正式。他们现在都已不复存在,写下来也颇费解释。另一方面,我去CCTV做过两个月栏目主编,它对我或我对它,都毫无影响,纯属过客,但我有时也会写进简历。我为此感到羞愧。
连自由都带在身边
我在此时回想起头两份媒体工作,是因为在体制看来,它们大概就相当于两个被永久删除的微博帐户,雪泥鸿爪,湮没无闻。体制的教化会让人以为,这些东西毫无价值。事实绝非如此。我的博客和微博都被遮罩了,但是它存在,或存在过,这就是意义,这就是力量。
在被宣布解聘的十多个小时前,我贴出新写的文章《哪儿都是杏坛》,讲我的老友樊阳,一个中学教师,二十年来坚持在家开设免费「人文私塾」,为学生们补充学校教育的阙失。有三年时间,因为没有住房,他带学生在室外草坪上课。这让我想到孔子的「杏坛设教」和释迦牟尼的「初转法LUN」。我感慨说,「只要我们想要分享知识,哪儿都是杏坛;只要我们想要学习,哪儿都是鹿野苑」。
我离开体制内媒体之后,失去的并不是枷锁,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戴它;我失去的是一个说话的平台,我曾经把它想像得比实际更重要。现在我想要说,只要我们想要表达,哪儿都是空间;只要我们想要传播,哪儿都是媒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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